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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格子衬衣
2016年11月19日 作者:米倩  来源:肿瘤内科  阅读:次 [关闭]

  加班到晚上8点,母亲已电话催过几次了,说再忙也得吃饭!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刚回到家中,还没喘过气来,老家大哥的电话打来:“父亲可能不行了,眼睛能动,但喊他无任何反应,有两三天了!”,真的吗?我立即紧张起来,挂断电话,抓起外套,“老公,快,我们回家看看爸爸,哥哥说严重得很”,说完就把正在桌边等着开饭的老公拎起就往外跑。

  接上侄女,丈夫开着车疾驰在夜色中。我在心里祈祷:但愿这次又是一场虚惊!或许是父亲又想我们回家了,可要是真不行了怎么办?父亲的寿衣早就准备好了,可父亲的遗像还没空去照呢,我在心里责备着自己:为什么没在父亲开心时去照一张呢?现在还有机会照吗?他那标志性的笑容还会有吗?想着父亲那满是慈爱的标志性的笑容或许就在某天会永久的消逝,我不禁潸然泪下…

  父亲退休前是一位兽医,因技艺娴熟,豁达开朗,周边乡镇很远的地方都会去请他,记得我刚嫁到夫家时,那个时候乡镇未通公路,也无电话,若是哪家的猪或牛生病了,要请个兽医近的靠喊,远的只能捎口信,但不管要走多远的路,父亲都是有求必应,若路途遥远,父亲早上3、4点钟就会出门,着一双黄胶鞋,背上出诊箱,左手提着手电,右手拿着一根棍子打着路边灌木丛上的露水,有时到达目的地时天还未完全亮开,父亲就这样开始细致地完成他接下的这些活儿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靠着这个手艺的微薄收入,父亲养育着4个儿女,直到退休。

  辛苦一辈子,本想退休后可以颐养天年的父亲,却被帕金森病困扰着,疾病进展很快,先是四肢颤抖,接着全身僵硬、口角流涎、生活不能自理,我们曾带着父亲辗转多家大188bet,都谈不上治疗效果,药物控制也不理想,渐渐的,父亲开始自卑、忧郁起来,不出门,不与人交流,有时会一整天不说话,母亲爱打牌,也疏于关心父亲,有几次都因父亲身边没人陪伴,突然晕厥时无人搀扶而重重地跌倒在地上,虽很快清醒过来,但这样一次次的晕厥加重了他的忧郁,特别是母亲有时会有意无意地当着父亲抱怨:“痴痴呆呆的,起床要人拉,大小便要人接,折腾得晚上也睡不好觉,又老摔跤,太劳烦人,你还不如早死了好,大家都落得个轻松!”,我阻止了母亲的责骂,宽慰着父亲,其实父亲并不痴呆,听到母亲的话虽很绝望,但他并没说什么,也许是无奈,也许是习惯了吧?慢慢地父亲对母亲和哥嫂的话基本都不回应了,所以哥嫂才会误认为父亲是真痴呆或是真昏迷了,但不知怎的,每次只要我们回家,他就会精神起来,给我和丈夫谈工作,谈人生,讲进退,父亲耳聪目明,思路清晰,并没有哥嫂所描述的那样昏迷不醒。我告诉父亲如何锻炼肢体、如何翻身、起床的方法,父亲就象一个听话的孩子似的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,按照我的指示一步一步完成,每每这个时候,我会激动得热泪盈眶,觉得自己好有成就感,哥嫂所说的昏迷,不过又是一场虚惊而已!

  最近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,父亲再次从床上跌落,等哥哥听到响声赶到时,父亲头部鲜血直流,头顶张着一个大口子,立即送到卫生院进行清创,缝了7针,初步处理后哥哥劝他到县188bet来,怕有损伤到颅脑好早点诊治,父亲横竖只说一个“不”字,没办法又打电话给我,说父亲严重又不愿到188bet,让我劝劝看,下班后又是一阵疾驰到家,见父亲睡在床上,头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纱布:“爸,咱们上平昌去,到188bet去,咱们有病就得治哈!”见父亲并没再说“不”字,我立即吩咐哥嫂准备父亲的换洗衣服,父亲很顺从的摸索着穿衣起床,我和丈夫小心搀扶着父亲上车,只听嫂子在后面说着“你就只听你小儿媳妇的话,我们几个小时都说不动,她一回来你就愿意去188bet了,去吧去吧,你小儿媳妇对你好些。”没空理会嫂子的话,赶路要紧。

  到188bet时已是晚上11点过了,头颅CT显示颞骨骨折、眉骨骨折,医生说不必手术,保守治疗。终于松了口气,安顿好床位,我才发现父亲的衣服和裤子有点脏了,于是我帮他换上了带来的干净衣服,天啊,父亲的内衣竟然那么破旧,全都起球了,而且还是早年那种秋裤样式的内衣!我瞬间泪崩…,第二天,我买了两条新内裤,一件加厚的格子衬衣给父亲,母亲很高兴地当着父亲说:“儿媳妇就象自已的亲闺女一样,对你这么好!”,穿着我新买的格子衬衣,非常合身,父亲抻抻衣角,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!其实我是该惭愧的,父亲,我关心你疾病治疗更多,却忽略了你的生活,今天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节俭成这样!

  经过治疗,父亲渐渐好了起来,开始每顿饭还要我喂,督促着吃一些,后来能自己拿勺子吃了,慢慢地自己起床,扶着我买的助行器一步步走路,有空我就去给父亲讲笑话,逗他开心,看他心情好点就扶着他做功能锻炼,父亲象个孩子似的,能吃能走就立即要求要回家,好吧,这次就听父亲的,又把他送回了老家,临走时反复叮嘱,要锻炼、要与人交流、思维要活动等等,父亲都一一应允,我们高兴的离开了,然后我每天一个电话,问父亲的情况,母亲都说还行,我也就放心许多。

  “嘎…”,一个刹车把我从回忆中拉回,我们快步到达父亲的卧室,见父亲床边的墙上多了一个大相框,没顾着多看,“爸爸,爸爸,我们回来了。”我呼喊着躺在床上的父亲。

  “爸,你认得到我是哪个不?”我问父亲。

  “认得到,米××,那是杨××,你们回来了呀!”

  “那这个呢?”,我指着侄女问。

  “秋秋呀。”

  “爸,你没事吧?可吓死我们了!”见父亲没事,我喜极而泣!

  “爸,你一定要振作起来,我们不会放弃你,你也不能放弃你自己,意志有多重要你知道吗?”。

  “爸,你除开身体颤抖外,其余脏器功能都是挺好的,你完全可以靠自己,你能走的,不信你试试?”。

  “爸,我以前教过你如何翻身?如何起床?你还记得吗?来,试试?”。

  就这样,父亲在我的一步一步的指导下自行翻过身来,没要人扶,然后坐起、下床、走两步、再走两步…,果然又是虚惊一场!

  丈夫倚在父亲身边,陪父亲说着话,我的目光重新落到床边的相框上,母亲说那是上周刚为父亲准备的遗像,我端详着父亲的照片,慈祥还是那样慈祥,却没有他曾有的标志性的笑容,啊!父亲居然穿着我买的那件格子衬衣!父亲穿着我买的格子衬衣照的遗像…

  父亲啊!你可要好好的活着,一定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机会,我还有好多事情想为你做还没来得及做呢,还记得吗?你向我念叨的没坐过飞机,我可记着呢,等你身体养好了,我们陪你!你一直牵挂的远在攀枝花的你的三哥,天气暖和了你行动利索些,咱们就去看看他!还有你不放心的远嫁的小女儿,我要让你亲眼看到,她拥有多么幸福的一个家!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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